第一章 楚轩
红怡真是极美的女人。
美女往往需要妩媚中带一点含蓄,像最好的山水,总要隔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雾。于是,美女是楚楚动人的,是欲笑还颦的,是微微冷漠,却又仿佛可以亲近的。
她拒绝你时,最好也让你觉得那拒绝里藏着一点迟疑;她看向别处时,最好又使你相信,她其实一直知道你在那里。
然而,这不是红怡。
红怡从不含蓄。
她是一团无遮无拦的火,是骤然贯穿长夜的极光,是百鸟低首时独自展开双翼的凤凰。她站在哪里,哪里便自然成了人群的中心,仿佛其他人的存在,只是为了使她与寻常之物有所区别。
一袭红裙,一点朱唇,一双挑起的凤眉,唇间永远含着似有若无的笑,便是红怡。
我不愿再用“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一类掉书袋的话,也不愿挣扎着用微不足道的语言,形容她的雪肤、玉臂与腰身。
语言原是为寻常事物准备的。
而红怡只要骄傲地站着,便已经胜过所有形容。
我相信,她若微微挑眉,太阳也会失去一点光。
我曾从她身旁经过四百六十二次。
其中一百零七次是为了去传功殿,九十三次是为了领取丹药,五十四次是为了拜见执事长老。剩余的二百零八次,我已经记不得缘故。
或者说,我曾替它们寻找过许多缘故。
我见过红怡大笑、浅笑、冷笑,也见过她在旁人献殷勤时,懒洋洋地勾起嘴角。
我却从未见过她哀伤的模样。
即使是现在。
即使极乐公子已经扬言,十日之后,便要迎她入极乐峰为妾。
她仍然在笑。
出嫁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即使红怡嫁的不是我,固然令我心痛,却也不值得天下人为之惊惶。
然而,嫁给极乐公子不同。
极乐公子所修炼的,乃是《玄牝参同契》。
这门功法采女子元阴,夺精血以养己身。过往被送入极乐峰的女子,没有一个熬过三日。
有人说,她们死前会在一夜之间衰老,青丝化白,肌肤干枯;也有人说,她们最后连骨头也不会留下,只剩下一张被从名册上划去的名字。
外门中有许多人喜欢红怡。
至少我一直这样相信。
她来到羽化仙门不过两月,传功殿里便总有人提前替她占好位置;丹房新出的灵果,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送到她门前;她走过练武场时,平日里懒散的师兄们,也会忽然把拳打得格外响亮。
然而,极乐公子的消息传开以后,没有人表示异议。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冷眼旁观。
有人说,红颜自古多薄命。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
或许所有人早已知道,这便是红怡注定的命运。她太美,又太无力,像冬日檐下晶莹的冰,一点意外便会融化,一点触碰便会破碎。
唯一出乎众人意料的,只是她凋零得这样早——尚未真正绽放,便要被人摘去。
又或许,这种诡异的沉默只是我的错觉。
在这个世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若肉身境十重可称百人敌,那么踏入神通秘境的极乐公子,已经能够凌空虚渡,引动雷霆。一人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他还是内门弟子。
而我,只是比杂役稍高一等的外门弟子。
羽化仙门号称仁义善信。
山门外的石碑上刻着这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是第三代掌门亲手所书。
可在这里,长老可以决定内门弟子的生死,内门弟子可以随意处置外门,而我们心情不好时,也常有人殴打杂役取乐。
最开始的时候,或许有人反抗。
后来,那些硬骨头或被打死,或被打残,或连累一家老小,于是便再也没有人反抗了。
可我很在乎。
正如我从未欺侮过杂役,正如有时看见重伤的人被扔在路边,我会偷偷替他们难过一样,我很在乎。
但我又算什么?
在这号称玄黄正道魁首的羽化仙门,我算得了什么?
在这强者可以覆掌灭城的世界里,我又算得了什么?
红怡从我面前走过。
今日的风很大。
她的裙角被风托起一点,像一团不肯落地的火。她走向传功殿,身旁的人纷纷让开,没有人敢离她太近,仿佛从极乐公子说出那句话起,她便已经成了极乐峰的禁脔。
我偷偷注视着她。
我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会有其他师兄师弟偷偷注视她。
直到十日后,她披上嫁衣,走入极乐峰。再过三日,他们便会忘记她,只当她是漫长修行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这种事情,过去发生着,现在发生着,未来也会发生。
正如太阳升起。
正如太阳落下。
可是我还是心疼。
我突然想做点什么。
这不是经过思考之后的决定。
更像一种早已潜伏在身体里的冲动。从我第一次见到红怡时起,它便盘旋着,躲藏着,等待某个时刻忽然扑出来,将我这些年学会的谨慎、畏惧和自知之明全部撕碎。
我贪婪地望着她唇间那一缕冷笑,想把她刻进自己的骨头。
我想象着与她成婚,生儿育女,在某个远离宗门的小镇上开一家药铺。
她会嫌我笨,会在账本算错时敲我的额头。我们会为了柴米争吵,也会在冬夜并肩坐在炉边。
这些事情从未发生。
我却已经开始怀念。
我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我跟着她走向传功殿。
一步。
又一步。
我走得很慢,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传功殿终于到了。
殿前立着一面三丈高的擂天鼓。
相传祖师开宗立派时,以蛟龙皮蒙鼓,以雷兽腿骨为槌。凡弟子有不平之事,皆可击鼓;外门若欲挑战内门席位,也可击鼓。
门规至今仍在。
只是已经七十六年无人敲过它。
我站到擂天鼓旁。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也许有人在看我。
也许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似乎笑了一声。
我伸手握住鼓槌。
它比我想象中更冷,也更重。
第一次,我没有将它举起来。
人群中传来笑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入我的后背。
我又举了一次。
手臂发抖。
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破。
我想起六岁那年,母亲把我送到山门外。
她告诉我,进了仙门便不会再挨饿;只要努力修炼,总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十四年过去。
那一天从未来临。
我只是肉身境九重。
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
极乐公子吹一口气,我或许便死了。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红怡是否记得我的名字。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愿继续等待自己足够强大。
我将鼓槌举过头顶。
穷尽一生的力气,向下砸去。
鼓面凹陷。
雷声从我的双臂之间炸开。
檐角铜铃同时震响,山林中无数飞鸟冲天而起。
一下。
又一下。
血从虎口流出,沿着鼓槌滑下。
第三下落下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呻吟。
我也终于喊出了声: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声音并不威严。
甚至有些破。
却已经是我这一生里,发出过的最大声音。
我顾不上旁人的目光。
心神之中,只有红怡的背影。
她停下脚步。
风吹动她的红裙。
她慢慢转过身。
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里似乎有惊讶,有愤怒,有一丝我不敢相信的温柔。
又或者什么也没有。
只是我已经把全部生命交给这一眼,于是不得不从其中看见些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使整座羽化山失去颜色。
她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纤纤款款。
像火焰穿过一片灰暗的荒原。
她来到我的面前,踮起脚尖,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她的呼吸很暖。
“师父,”她轻声说道,“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笑,又仿佛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那一刻,我醉了。
第二章 红怡
楚轩以为自己从我身旁经过了四百六十二次。
错了。
四百六十三次。
第一次是在我入门那日。
他躲在山门外的石狮子后面,只露出半边灰色的袖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当然看见了。
他实在不擅长偷窥。
每次遇见我,他的脖子都会先僵一下,然后突然对附近某样东西产生极大的兴趣。
有时是树。
有时是墙。
有一次,是传功殿前的一口空水缸。
他盯着那口缸看了足足半刻钟,神情专注得像缸里正有两条蛟龙生死相搏。
很蠢。
也有一点可爱。
不。
不可爱。
恶心。
一个男人反复出现在你附近,盯着你的脸、你的腰、你的腿,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有什么可爱的?
我早该挖掉他的眼睛。
可那一次,他看我看得太专心,回头时撞在柱子上,额头肿了三天。
我笑了一整晚。
好吧。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我不知道楚轩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漂亮?
漂亮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又没有为此花过多少力气。鼻子长在哪里,眉毛是什么形状,皮肤白或不白,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男人们看见我,便像忽然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真奇怪。
也真方便。
极乐公子要娶我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最开始,我只告诉了丹房的柳青青。
柳青青从来守不住秘密。她若知道一件事,半个时辰后丹房会知道,一个时辰后外门会知道,天黑以前,厨房养的猪也应该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极乐宫会有什么反应。
我没想到,极乐公子竟然承认了。
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派人送来聘礼:一箱灵石,十二匹红锦,一枚刻着交颈鸳鸯的玉佩。
信上说,我天生玄阴之体,与他有大道之缘。
大道之缘。
男人想吃掉一个女人的时候,总喜欢把牙齿说成缘分。
我把信烧了。
玉佩留下了。
不是因为喜欢。
玉很好,可以换钱。
我不怕极乐公子。
至少早晨不怕。
中午有一点怕。
到了晚上,我非常怕。
第二天醒来,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甚至想亲手割下他那张漂亮的脸,挂在极乐峰门口。
我准备了三种毒。
第一种藏在指甲里。
第二种藏在牙齿后面。
第三种会使我的血变成腐蚀经脉的毒液,代价是我自己也会死。
我还有两张遁符,一枚封着残魂的玉簪,以及一条只有我知道的后山小路。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有什么可怕?
死而已。
谁不会死?
可到了夜里,我还是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哭出声音。
我不想死。
我才十八岁。
我还没有去过极北,没有看过冰海里的鲸落,没有喝过传说中能使人忘记前世的酒。
我没有吃过真正的龙肉,也没有看见过玄黄世界之外的星辰。
我甚至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楚轩当然不算。
他算什么?
一个肉身境九重的笨蛋。
一个看见我时连话也不敢说,却在心里与我成婚、生子、白头到老的色鬼。
我最讨厌这样的男人。
他们爱的不是我。
他们爱的是一个穿红裙、会对他们笑、永远等着被拯救的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脾气,没有秘密,不会撒谎,不会厌烦,也不会在他们最需要温柔的时候,忽然说出一句足够让他们痛苦很多年的话。
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
可是,若楚轩真的不再看我,我大概也会生气。
凭什么不看?
他看了我四百六十三次,凭什么从第四百六十四次开始,突然装作从未见过?
所以人真是很讨厌。
看我,讨厌。
不看我,也讨厌。
靠近我,恶心。
离开我,又显得薄情。
最好是站得远远的,一直看着,不要说话,不要走近,也永远不要转身。
可那样好像也很可怜。
算了。
我不知道。
当楚轩走向擂天鼓时,我立刻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真想冲过去给他一巴掌。
谁让他救我了?
谁允许他拿自己的命,来证明他有多喜欢我?
他若死了,所有人都会说,他是为我而死。
然后,他们会一起看着我,等着看我如何感动,如何痛哭,如何用余生怀念这个伟大的男人。
我若没有哭,他们便会觉得我无情。
我若哭了,他们又会觉得,那条命死得值得。
凭什么?
他的命是他的。
为什么要塞到我手里?
第一声鼓响起时,我吓了一跳。
第二声响起时,我开始生气。
第三声以后,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楚轩。
原来他叫楚轩。
我当然早就知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名字难听极了。
两个字都又硬又直,像他这个人,害怕得快要站不住了,还要装成自己能顶住天塌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至少他一定这样认为。
我只看见他的手在抖。
虎口裂开了。
血沿着鼓槌向下流。
他大概觉得自己非常英勇。
蠢货。
极乐公子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随便派出一个神通境的仆从,便可以把他打成一团连名字也认不出的肉。
我应该离开。
只要我继续向前,他便会明白,我根本不领情。
也许他会放下鼓槌。
也许长老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我确实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喊出了那句话。
我的脚停住了。
我恨他。
我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这样我便不用担心了。
下一瞬间,我又希望所有人都死掉,只留下他一个。
不。
留下我和他。
也不对。
最好只留下我。
可若只剩下我,似乎又太安静了。
我转过身。
他正望着我。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这样看我。
贪婪的。
淫邪的。
讨好的。
嫉妒的。
楚轩也贪婪。
甚至比许多人更加贪婪。
他仿佛要把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红裙、我此刻被风吹乱的头发,全部吞进身体里。
可在那贪婪下面,还有一种更令我恼火的东西。
他真的准备死。
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赢。
也不是为了让我感激。
他只是不能继续站在那里。
真自私。
真卑鄙。
他把自己的不能忍受,变成了我的负担。
我朝他走过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以为我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走到他面前时,我闻见了血的味道。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条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狗。
我本来想骂他。
我想问,你算什么东西?
我想说,我不需要你救。
我还想说,你既然敢敲鼓,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喜欢两个字说出来?
可最后,我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耳朵。
“师父。”我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叫他。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总有一副想教别人怎样活着的样子。
也许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看过我。
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
“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他说不出话。
我忽然高兴起来。
下一瞬间,我又讨厌他的沉默。
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说完我便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情话。
恶心得要命。
可他看起来快要哭了。
于是我决定暂时不后悔。
只暂时。
等极乐公子来了,我再恨他。
等他死了,我绝不会为他哭。
我发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誓。
第三章 极乐公子
极乐公子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羽化仙门内门设十二宫。极乐宫掌婚契、血脉、炉鼎与阴阳合修之法。历代宫主首徒,无论男女,皆承此号。
上一任极乐公子活了三百七十六年。
他死于一次走火入魔。
那一夜,寝殿门窗紧闭,血却从门缝中流出,沿石阶淌了半座山。宫中用了七日清洗墙壁,又用了三年,才使帷幔、床榻与石缝里的甜腥气渐渐淡去。
现任极乐公子二十九岁。
十五岁入神通。
十九岁凌空虚渡。
二十三岁引雷入体,七日不死。
二十七岁,他在北海与一头修行千年的蛟王交手。三千里海域风雷不止。第九日,他独自返回羽化山,衣袖上沾着尚未凝固的蛟血。
宗门为他大开山门,鸣钟十二次。
那一年,他继承极乐宫首徒之位。
擂天鼓响起时,极乐公子正在洗手。
温水从银壶中流下,注入铜盆。七片安神花瓣随水旋转,缓缓散开。
第一声鼓响,他没有抬头。
两名侍女跪在屏风外。
一人捧着外袍。
一人捧着玉冠。
第二声鼓响时,铜盆水面出现细密的波纹。殿中垂落的珠帘轻轻相撞,又很快归于寂静。
第三声以后,有人的声音越过七座山峰: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倒水的侍女停了一瞬。
水流偏离他的手背,落在铜盆边缘。
“继续。”极乐公子说。
侍女重新倾斜银壶。
温水流过他的指间。
“楚轩是谁?”
屏风外立即有人答道:
“外门弟子,二十岁,肉身境九重。六岁入门,出身宁州楚家庄。无师承,无职司,近三年外门考核皆在中等。”
极乐公子抬起左手。
侍女替他清洗指缝里已经干涸的血。
那不是他的血。
昨夜,一名修炼《玄牝参同契》的弟子经脉逆行,闯入主殿求救。极乐公子以一指截断其心脉,使他少受了半个时辰的苦。
尸体已经抬走。
“为何挑战我?”
“为了红怡。”
“红怡是谁?”
殿中安静片刻。
一名管事从门外进入,双膝跪地,将一册玉牒举过头顶。
极乐公子没有伸手。
管事便翻开其中一页,低声念道:
“红怡,外门弟子,十八岁,入门两月。天生玄阴之体,经络宽度上等,神魂完整,无旧伤。预计可承受三至五次大周天运转。”
玉牒右下角盖着极乐宫的红印。
名字旁边有一道墨线。
那是极乐公子十七日前画下的。
他已经不记得了。
“原来是她。”
侍女捧来白巾。
极乐公子擦干双手。
极乐宫每年从外门选取炉鼎。
有人自愿,以换取丹药、功法或者家族庇护;有人由执事指定;也有人直到进入极乐峰,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出现在玉牒之中。
红怡属于最后一种。
管事仍伏在地上。
“公子,外门如今正在传言,说您将在十日之后强娶红怡。”
“婚期不是十日后?”
“是。”
“那便不算传言。”
管事将额头压得更低。
侍女替极乐公子披上外袍。
衣上绣着一双交颈鸳鸯。金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鸳鸯的眼睛由一圈细小的牙齿组成。
“公子要应战吗?”管事问。
“擂天鼓已经响了。”
“楚轩只是肉身境。”
极乐公子抬起手。
管事立即闭嘴。
羽化仙门立派以来,外门弟子敲响擂天鼓,内门不得避战。
若挑战者获胜,便继承被挑战者的席位、洞府、俸禄,以及所有尚未履行的契约。
红怡也在其中。
所以,楚轩若胜,十日以后,红怡仍要进入极乐峰。
只是玉牒上的名字会被换掉。
“备辇。”极乐公子说。
“是。”
命令传出主殿。
极乐峰上的铜钟响了一声。
山腰云雾从中分开,九十九级黑石阶依次显露。守在阶下的弟子伏身跪地。殿外豢养的两头异兽俯下前肢,将额头贴在石面上。
六名侍女抬来云辇。
辇身没有车轮,由一块完整的浮空玉雕成。十二道雷纹沿边缘缓慢游动,每经过一处,空气中便响起极轻的爆裂声。
极乐公子走出主殿。
他经过长廊时,悬在檐下的风铃停止摆动。
经过石阶时,两侧云雾向外退去。
经过异兽身边时,其中一头伏得更低,额角撞裂了石面。
极乐公子登上云辇。
云辇尚未升起,传功殿方向又有声音被风送来。
是一个女子。
距离太远,前半句话已经被山峰割碎,只剩最后几个字依稀可辨:
“……又抓住你了。”
极乐公子停下脚步。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时,他还不叫极乐公子。
师尊将他带入寝殿,翻开《玄牝参同契》的第一页。
上面写着: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美。
为什么美?
不知道。
只是看到它时,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师尊问他,愿不愿意继承极乐宫。
他问,成为极乐公子以后,自己是否便能掌握命运。
师尊笑着说:
“自然。”
后来他有了力量,有了地位,有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一切。
他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自己。
所谓命运,也许不过是一张张鉴定册,一具具身体,以及许多人为了活下去而接受的名字。
“公子?”侍女轻声唤他。
极乐公子继续向前。
走出极乐峰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的男人年轻、漂亮、强大,拥有旁人渴求的一切。
极乐公子凝视他片刻。
他并不认识那个人。
第四章 此刻
鼓槌落下。
蛟皮向内凹陷,随后复原。空气受到挤压,向传功殿、药园、极乐峰和更远处扩散。
檐角的铜铃依次振动。
山林中,三百余只鸟离开枝头。其中大部分落入另一片树林,少数越过山谷,一只被高空盘旋的鹰捕获。
楚轩的虎口裂开。
血流过掌纹,附着在鼓槌上。
红怡沿石阶向前。
她的右脚落下时,鞋底碾碎一片枯叶。
极乐峰上,温水注入铜盆。
七片花瓣随水旋转。
其中一片贴近盆沿,一片沉向水底,五片浮在倒影上方。
距羽化仙门四百七十里,一名妇人将刚出生的孩子放入温水。
孩子吸入空气,哭出第一声。
母亲检查他的手指。
左手六指。
窗外正在下雨。
距此九千里,北境第三座城池的东墙倒塌。
砖石掩埋了墙下的士兵与三名运送箭矢的民夫。尘土升起,在傍晚以前落回地面。
城中的将军仍在南门。
他尚未得到东墙倒塌的消息。
玄黄世界西海,一尾黑鲸浮出水面。
水从它的背部滑落。
它呼出空气,再次下潜。
两条幼鲸跟随其后。
海面恢复平整。
一只白色甲虫爬过腐木。
腐木内部有三千余枚虫卵。
云层向东移动。
楚轩再次举起鼓槌。
红怡向前走了七步。
极乐公子将手浸入铜盆。
一名杂役从井中提出一桶水。绳索磨过井沿,落下少量石屑。石屑坠入井底。
羽化山地下七百丈,一条裂缝向北延伸半寸。
四千余年后,山体将从此处断开。
鼓槌第二次落下。
药园里,一株尚未命名的草被声浪震落露水。水珠渗入泥土,被附近的根须吸收。
十八年后,这株草会被带入丹房。
有人将其草籽加入一炉止血丹。
丹药失败。
又过十一年,另一名弟子重新调整火候。
药方由此留下。
楚轩开口。
胸腔收缩。
空气经过喉咙。
声音从传功殿前传开。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有人听见。
有人没有听见。
声音撞上山壁,返回,逐渐减弱,最后与风声混合。
玄黄世界上,许多人在同一刻说话。
有人议价。
有人求饶。
有人念出爱人的名字。
有人宣读处决命令。
有人问米还有多少。
有人说天要下雨。
红怡停下。
南方一座小镇里,屠户将刀切入猪的颈部。
血流进木盆。
他的女儿站在门外背诵经文。
她背错了一行。
老师没有发现。
东海上,一艘货船改变方向。
舵手看见远处的云色,判断暴风将至。
暴风尚未形成。
更远处,一颗恒星开始坍缩。
它尚未发出的光,将在一万七千年后抵达玄黄世界。
届时,羽化仙门已经不存在。
看到那颗星的人会为它命名。
红怡转身。
风吹动她的裙摆。
山谷中的树木也被风吹动。
极乐宫的侍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
鸳鸯的眼睛由细小的牙齿组成。
北境城池的将军得到东墙陷落的消息。
他命令士兵向内城退守。
命令尚未传到东门,东门守军已经开始溃散。
刚出生的孩子停止哭泣。
他的母亲用布裹住他的身体,亲吻他的额头。
白色甲虫钻入腐木的裂隙。
黑鲸向深海下潜。
楚轩握紧鼓槌。
红怡穿过人群。
有人向左让开。
有人向右让开。
有人没有注意到她靠近,直到身旁的人拉住他的衣袖。
她来到楚轩面前。
踮起脚尖。
她说了一句话。
距离近的人听见。
距离远的人没有听见。
山风继续越过石阶。
雨落在四百七十里外的屋檐。
北境的尘土落回地面。
一片花瓣触到铜盆底部。
第五章
红裙落下。
风从山谷升起,穿过传功殿前的人群,吹动红怡的头发,沿石阶向下,抵达许多年前的山门。
六岁的楚轩抬起头。
母亲正在替他折起过长的袖口。
第一层。
第二层。
孩子的手露出来。
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虎口裂着一道伤口,血已经干涸。
母亲用拇指擦去那一点血。
伤口随之合拢。
传功殿前,鼓槌从蛟皮上抬起。
凹陷的鼓面恢复平整。
血沿木柄向上,回到楚轩掌心。
他的手再次完整,可以握住尚未落下的鼓槌。
树林中的鸟群落回枝头。
被山鹰捕获的那只越过利爪,在雾中展开翅膀。
铜铃由震动归于倾斜,随后从静止中发出清响。
极乐峰的铜盆先泛起波纹。
七片花瓣向盆沿散开。
年轻男人抬起头,听见七座山外,有人喊出一个尚未属于他的名字。
那时,他还不叫极乐公子。
师尊将《玄牝参同契》放到少年面前。纸页已经发黄,寝殿的墙壁里留着上一任主人的血。
少年望向铜镜。
镜中坐着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
男人也望着少年。
“你愿意继承极乐宫吗?”师尊问。
二十九岁的极乐公子回答:
“愿意。”
少年没有说话。
名字落在他身上。
外袍上出现一双交颈的鸳鸯。
鸳鸯眼中的牙齿咬破红锦。
红锦被装入木箱,沿山路送下极乐峰。
红怡从箱中取出一匹尚未裁开的红绸。
她将红绸铺在床上。
红绸成为嫁衣。
嫁衣包裹着坠入云海的身体。
下坠使红怡回到崖边。
脚重新踏上岩石。
长发从空中落回肩头。
她向后退了一步,回到屋内。
铜镜映着半间房,一把梳子,一枚断齿的发簪,窗棂间一小块苍白的天。
极北的海风从鲸骨之间吹来。
十八岁的红怡闻见盐和冰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右手食指有一道浅伤。
白发女人坐在冰海旁,将断齿发簪插入雪中。
许多年前,发簪出现在红怡的梳妆台上。
她拿起它。
一根梳齿折断。
窗纸外,巡夜灯光由远及近。
红怡蒙住脸,咬着手指。
她知道自己会活到六十三岁。
于是,她准备在十九岁那年死去。
极乐宫的聘礼尚未送达。
红怡已经告诉柳青青,十日后极乐公子会迎娶她。
柳青青将消息说给丹房。
丹房说给外门。
外门的传言抵达极乐峰。
极乐公子在鉴定册上画下一道横线。
婚约由此出现。
十日由此出现。
楚轩在第十日死去。
楚轩在第一日敲鼓。
两日之间没有其余日子。
他倒在擂台中央。
右臂折在身下。
云从他的眼睛上方经过。
红怡没有来。
红怡跪在他身旁。
极乐公子站在远处。
擂台上只有雨水。
这段记忆使楚轩走向擂天鼓。
他已经站在鼓前。
他尚在红怡身后十七步。
他四十七岁,坐在极乐峰顶。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他记不起红怡的脸,却清楚记得她的红裙。
红裙先于红怡穿过山门。
它掠过药园,铺上床榻,坠入云海,经过鲸骨旁的雪,又回到传功殿前。
红怡在裙中转身。
楚轩看见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倒在擂台上的身体,映着极乐公子年轻的脸,映着母亲折起他的袖口,也映着一颗恒星尚未发出、却已经抵达的光。
红怡向他走来。
十七步在她脚下逐一消失。
最后一步落下时,第一步尚未抬起。
她踮起脚尖。
“师父。”
楚轩成为那个被她称作师父的人。
很久以前,那个人因此教过她。
她没有见过他。
她记得他死去时的样子。
“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使楚轩举起鼓槌。
鼓槌使极乐公子披上外袍。
外袍上的鸳鸯使一片花瓣沉入水底。
花瓣触及铜盆,北境的城墙随之倒塌。
石块落下,惊醒四百七十里外刚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哭出声。
西海的黑鲸浮上水面。
鲸的呼吸越过海面,抵达极北的冰原。
白发红怡抬起头。
药园中的露水从泥土回到草叶尖端。
失败的丹药在炉中分离,恢复成尚未命名的草籽。
山体深处,裂缝缓慢合拢。
四千年后的断崖重新成为完整的岩层。
一颗恒星的光离开玄黄世界,越过一万七千年的距离,返回尚未坍缩的星体。
北境东墙重新立起。
士兵和民夫从砖石下站起,灰尘落回地面,又升入墙缝。
将军撤回尚未发出的命令。
屠户的刀离开猪的颈部。
血从木盆回到身体。
门外的女孩将背错的经文念对。
老师忘记自己曾经听见。
红怡在楚轩耳边说: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她的手垂在裙侧。
许多年后,那只手将断齿发簪插入雪中。
许多年前,它握住楚轩染血的手。
楚轩醉了。
醉意沿着他的生命流动,经过擂台上的死亡,经过极乐峰顶熄灭的灯,回到六岁那年的山门。
母亲闻见孩子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低下头,没有询问。
守门弟子再次催促。
她替楚轩折起袖口。
第一层。
第二层。
孩子的手露出来。
掌心空着。
传功殿前,楚轩将鼓槌举过头顶。
人群已经听见第三声鼓响。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
声音穿过尚未张开的嘴唇,先抵达山壁。
山壁将它送回传功殿,送入人群的耳朵,送入极乐峰的铜盆,送入多年以后残缺的宗门典籍。
典籍因此留下空白。
执笔的人望着那片空白,想起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于是楚轩出生。
红裙被风托起。
红怡回眸。
鼓槌落下。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小说开头,和gpt一起合作,终于在十年后写了些什么,也许是开始,也许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