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擂天鼓

    第一章 楚轩

    红怡真是极美的女人。

    美女往往需要妩媚中带一点含蓄,像最好的山水,总要隔着一层将散未散的雾。于是,美女是楚楚动人的,是欲笑还颦的,是微微冷漠,却又仿佛可以亲近的。

    她拒绝你时,最好也让你觉得那拒绝里藏着一点迟疑;她看向别处时,最好又使你相信,她其实一直知道你在那里。

    然而,这不是红怡。

    红怡从不含蓄。

    她是一团无遮无拦的火,是骤然贯穿长夜的极光,是百鸟低首时独自展开双翼的凤凰。她站在哪里,哪里便自然成了人群的中心,仿佛其他人的存在,只是为了使她与寻常之物有所区别。

    一袭红裙,一点朱唇,一双挑起的凤眉,唇间永远含着似有若无的笑,便是红怡。

    我不愿再用“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一类掉书袋的话,也不愿挣扎着用微不足道的语言,形容她的雪肤、玉臂与腰身。

    语言原是为寻常事物准备的。

    而红怡只要骄傲地站着,便已经胜过所有形容。

    我相信,她若微微挑眉,太阳也会失去一点光。

    我曾从她身旁经过四百六十二次。

    其中一百零七次是为了去传功殿,九十三次是为了领取丹药,五十四次是为了拜见执事长老。剩余的二百零八次,我已经记不得缘故。

    或者说,我曾替它们寻找过许多缘故。

    我见过红怡大笑、浅笑、冷笑,也见过她在旁人献殷勤时,懒洋洋地勾起嘴角。

    我却从未见过她哀伤的模样。

    即使是现在。

    即使极乐公子已经扬言,十日之后,便要迎她入极乐峰为妾。

    她仍然在笑。

    出嫁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即使红怡嫁的不是我,固然令我心痛,却也不值得天下人为之惊惶。

    然而,嫁给极乐公子不同。

    极乐公子所修炼的,乃是《玄牝参同契》。

    这门功法采女子元阴,夺精血以养己身。过往被送入极乐峰的女子,没有一个熬过三日。

    有人说,她们死前会在一夜之间衰老,青丝化白,肌肤干枯;也有人说,她们最后连骨头也不会留下,只剩下一张被从名册上划去的名字。

    外门中有许多人喜欢红怡。

    至少我一直这样相信。

    她来到羽化仙门不过两月,传功殿里便总有人提前替她占好位置;丹房新出的灵果,常常会莫名其妙地送到她门前;她走过练武场时,平日里懒散的师兄们,也会忽然把拳打得格外响亮。

    然而,极乐公子的消息传开以后,没有人表示异议。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冷眼旁观。

    有人说,红颜自古多薄命。

    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

    或许所有人早已知道,这便是红怡注定的命运。她太美,又太无力,像冬日檐下晶莹的冰,一点意外便会融化,一点触碰便会破碎。

    唯一出乎众人意料的,只是她凋零得这样早——尚未真正绽放,便要被人摘去。

    又或许,这种诡异的沉默只是我的错觉。

    在这个世界,实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若肉身境十重可称百人敌,那么踏入神通秘境的极乐公子,已经能够凌空虚渡,引动雷霆。一人便抵得上千军万马。

    他还是内门弟子。

    而我,只是比杂役稍高一等的外门弟子。

    羽化仙门号称仁义善信。

    山门外的石碑上刻着这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是第三代掌门亲手所书。

    可在这里,长老可以决定内门弟子的生死,内门弟子可以随意处置外门,而我们心情不好时,也常有人殴打杂役取乐。

    最开始的时候,或许有人反抗。

    后来,那些硬骨头或被打死,或被打残,或连累一家老小,于是便再也没有人反抗了。

    可我很在乎。

    正如我从未欺侮过杂役,正如有时看见重伤的人被扔在路边,我会偷偷替他们难过一样,我很在乎。

    但我又算什么?

    在这号称玄黄正道魁首的羽化仙门,我算得了什么?

    在这强者可以覆掌灭城的世界里,我又算得了什么?

    红怡从我面前走过。

    今日的风很大。

    她的裙角被风托起一点,像一团不肯落地的火。她走向传功殿,身旁的人纷纷让开,没有人敢离她太近,仿佛从极乐公子说出那句话起,她便已经成了极乐峰的禁脔。

    我偷偷注视着她。

    我猜,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会有其他师兄师弟偷偷注视她。

    直到十日后,她披上嫁衣,走入极乐峰。再过三日,他们便会忘记她,只当她是漫长修行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这种事情,过去发生着,现在发生着,未来也会发生。

    正如太阳升起。

    正如太阳落下。

    可是我还是心疼。

    我突然想做点什么。

    这不是经过思考之后的决定。

    更像一种早已潜伏在身体里的冲动。从我第一次见到红怡时起,它便盘旋着,躲藏着,等待某个时刻忽然扑出来,将我这些年学会的谨慎、畏惧和自知之明全部撕碎。

    我贪婪地望着她唇间那一缕冷笑,想把她刻进自己的骨头。

    我想象着与她成婚,生儿育女,在某个远离宗门的小镇上开一家药铺。

    她会嫌我笨,会在账本算错时敲我的额头。我们会为了柴米争吵,也会在冬夜并肩坐在炉边。

    这些事情从未发生。

    我却已经开始怀念。

    我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我跟着她走向传功殿。

    一步。

    又一步。

    我走得很慢,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可传功殿终于到了。

    殿前立着一面三丈高的擂天鼓。

    相传祖师开宗立派时,以蛟龙皮蒙鼓,以雷兽腿骨为槌。凡弟子有不平之事,皆可击鼓;外门若欲挑战内门席位,也可击鼓。

    门规至今仍在。

    只是已经七十六年无人敲过它。

    我站到擂天鼓旁。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也许有人在看我。

    也许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人似乎笑了一声。

    我伸手握住鼓槌。

    它比我想象中更冷,也更重。

    第一次,我没有将它举起来。

    人群中传来笑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入我的后背。

    我又举了一次。

    手臂发抖。

    虎口被粗糙的木柄磨破。

    我想起六岁那年,母亲把我送到山门外。

    她告诉我,进了仙门便不会再挨饿;只要努力修炼,总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十四年过去。

    那一天从未来临。

    我只是肉身境九重。

    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

    极乐公子吹一口气,我或许便死了。

    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红怡是否记得我的名字。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愿继续等待自己足够强大。

    我将鼓槌举过头顶。

    穷尽一生的力气,向下砸去。

    鼓面凹陷。

    雷声从我的双臂之间炸开。

    檐角铜铃同时震响,山林中无数飞鸟冲天而起。

    一下。

    又一下。

    血从虎口流出,沿着鼓槌滑下。

    第三下落下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呻吟。

    我也终于喊出了声: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声音并不威严。

    甚至有些破。

    却已经是我这一生里,发出过的最大声音。

    我顾不上旁人的目光。

    心神之中,只有红怡的背影。

    她停下脚步。

    风吹动她的红裙。

    她慢慢转过身。

    我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

    那里似乎有惊讶,有愤怒,有一丝我不敢相信的温柔。

    又或者什么也没有。

    只是我已经把全部生命交给这一眼,于是不得不从其中看见些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使整座羽化山失去颜色。

    她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纤纤款款。

    像火焰穿过一片灰暗的荒原。

    她来到我的面前,踮起脚尖,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她的呼吸很暖。

    “师父,”她轻声说道,“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停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笑,又仿佛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那一刻,我醉了。


    第二章 红怡

    楚轩以为自己从我身旁经过了四百六十二次。

    错了。

    四百六十三次。

    第一次是在我入门那日。

    他躲在山门外的石狮子后面,只露出半边灰色的袖子,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当然看见了。

    他实在不擅长偷窥。

    每次遇见我,他的脖子都会先僵一下,然后突然对附近某样东西产生极大的兴趣。

    有时是树。

    有时是墙。

    有一次,是传功殿前的一口空水缸。

    他盯着那口缸看了足足半刻钟,神情专注得像缸里正有两条蛟龙生死相搏。

    很蠢。

    也有一点可爱。

    不。

    不可爱。

    恶心。

    一个男人反复出现在你附近,盯着你的脸、你的腰、你的腿,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有什么可爱的?

    我早该挖掉他的眼睛。

    可那一次,他看我看得太专心,回头时撞在柱子上,额头肿了三天。

    我笑了一整晚。

    好吧。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我不知道楚轩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漂亮?

    漂亮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又没有为此花过多少力气。鼻子长在哪里,眉毛是什么形状,皮肤白或不白,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男人们看见我,便像忽然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真奇怪。

    也真方便。

    极乐公子要娶我的消息,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最开始,我只告诉了丹房的柳青青。

    柳青青从来守不住秘密。她若知道一件事,半个时辰后丹房会知道,一个时辰后外门会知道,天黑以前,厨房养的猪也应该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极乐宫会有什么反应。

    我没想到,极乐公子竟然承认了。

    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派人送来聘礼:一箱灵石,十二匹红锦,一枚刻着交颈鸳鸯的玉佩。

    信上说,我天生玄阴之体,与他有大道之缘。

    大道之缘。

    男人想吃掉一个女人的时候,总喜欢把牙齿说成缘分。

    我把信烧了。

    玉佩留下了。

    不是因为喜欢。

    玉很好,可以换钱。

    我不怕极乐公子。

    至少早晨不怕。

    中午有一点怕。

    到了晚上,我非常怕。

    第二天醒来,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甚至想亲手割下他那张漂亮的脸,挂在极乐峰门口。

    我准备了三种毒。

    第一种藏在指甲里。

    第二种藏在牙齿后面。

    第三种会使我的血变成腐蚀经脉的毒液,代价是我自己也会死。

    我还有两张遁符,一枚封着残魂的玉簪,以及一条只有我知道的后山小路。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有什么可怕?

    死而已。

    谁不会死?

    可到了夜里,我还是把被子拉过头顶,咬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哭出声音。

    我不想死。

    我才十八岁。

    我还没有去过极北,没有看过冰海里的鲸落,没有喝过传说中能使人忘记前世的酒。

    我没有吃过真正的龙肉,也没有看见过玄黄世界之外的星辰。

    我甚至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

    楚轩当然不算。

    他算什么?

    一个肉身境九重的笨蛋。

    一个看见我时连话也不敢说,却在心里与我成婚、生子、白头到老的色鬼。

    我最讨厌这样的男人。

    他们爱的不是我。

    他们爱的是一个穿红裙、会对他们笑、永远等着被拯救的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脾气,没有秘密,不会撒谎,不会厌烦,也不会在他们最需要温柔的时候,忽然说出一句足够让他们痛苦很多年的话。

    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

    可是,若楚轩真的不再看我,我大概也会生气。

    凭什么不看?

    他看了我四百六十三次,凭什么从第四百六十四次开始,突然装作从未见过?

    所以人真是很讨厌。

    看我,讨厌。

    不看我,也讨厌。

    靠近我,恶心。

    离开我,又显得薄情。

    最好是站得远远的,一直看着,不要说话,不要走近,也永远不要转身。

    可那样好像也很可怜。

    算了。

    我不知道。

    当楚轩走向擂天鼓时,我立刻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真想冲过去给他一巴掌。

    谁让他救我了?

    谁允许他拿自己的命,来证明他有多喜欢我?

    他若死了,所有人都会说,他是为我而死。

    然后,他们会一起看着我,等着看我如何感动,如何痛哭,如何用余生怀念这个伟大的男人。

    我若没有哭,他们便会觉得我无情。

    我若哭了,他们又会觉得,那条命死得值得。

    凭什么?

    他的命是他的。

    为什么要塞到我手里?

    第一声鼓响起时,我吓了一跳。

    第二声响起时,我开始生气。

    第三声以后,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楚轩。

    原来他叫楚轩。

    我当然早就知道。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名字难听极了。

    两个字都又硬又直,像他这个人,害怕得快要站不住了,还要装成自己能顶住天塌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至少他一定这样认为。

    我只看见他的手在抖。

    虎口裂开了。

    血沿着鼓槌向下流。

    他大概觉得自己非常英勇。

    蠢货。

    极乐公子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随便派出一个神通境的仆从,便可以把他打成一团连名字也认不出的肉。

    我应该离开。

    只要我继续向前,他便会明白,我根本不领情。

    也许他会放下鼓槌。

    也许长老会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我确实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喊出了那句话。

    我的脚停住了。

    我恨他。

    我恨不得他立刻死掉。

    这样我便不用担心了。

    下一瞬间,我又希望所有人都死掉,只留下他一个。

    不。

    留下我和他。

    也不对。

    最好只留下我。

    可若只剩下我,似乎又太安静了。

    我转过身。

    他正望着我。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这样看我。

    贪婪的。

    淫邪的。

    讨好的。

    嫉妒的。

    楚轩也贪婪。

    甚至比许多人更加贪婪。

    他仿佛要把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红裙、我此刻被风吹乱的头发,全部吞进身体里。

    可在那贪婪下面,还有一种更令我恼火的东西。

    他真的准备死。

    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赢。

    也不是为了让我感激。

    他只是不能继续站在那里。

    真自私。

    真卑鄙。

    他把自己的不能忍受,变成了我的负担。

    我朝他走过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以为我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走到他面前时,我闻见了血的味道。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条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狗。

    我本来想骂他。

    我想问,你算什么东西?

    我想说,我不需要你救。

    我还想说,你既然敢敲鼓,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喜欢两个字说出来?

    可最后,我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耳朵。

    “师父。”我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叫他。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总有一副想教别人怎样活着的样子。

    也许很久以前,有人也这样看过我。

    也许根本没有那个人。

    “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他说不出话。

    我忽然高兴起来。

    下一瞬间,我又讨厌他的沉默。

    我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说完我便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情话。

    恶心得要命。

    可他看起来快要哭了。

    于是我决定暂时不后悔。

    只暂时。

    等极乐公子来了,我再恨他。

    等他死了,我绝不会为他哭。

    我发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誓。


    第三章 极乐公子

    极乐公子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羽化仙门内门设十二宫。极乐宫掌婚契、血脉、炉鼎与阴阳合修之法。历代宫主首徒,无论男女,皆承此号。

    上一任极乐公子活了三百七十六年。

    他死于一次走火入魔。

    那一夜,寝殿门窗紧闭,血却从门缝中流出,沿石阶淌了半座山。宫中用了七日清洗墙壁,又用了三年,才使帷幔、床榻与石缝里的甜腥气渐渐淡去。

    现任极乐公子二十九岁。

    十五岁入神通。

    十九岁凌空虚渡。

    二十三岁引雷入体,七日不死。

    二十七岁,他在北海与一头修行千年的蛟王交手。三千里海域风雷不止。第九日,他独自返回羽化山,衣袖上沾着尚未凝固的蛟血。

    宗门为他大开山门,鸣钟十二次。

    那一年,他继承极乐宫首徒之位。

    擂天鼓响起时,极乐公子正在洗手。

    温水从银壶中流下,注入铜盆。七片安神花瓣随水旋转,缓缓散开。

    第一声鼓响,他没有抬头。

    两名侍女跪在屏风外。

    一人捧着外袍。

    一人捧着玉冠。

    第二声鼓响时,铜盆水面出现细密的波纹。殿中垂落的珠帘轻轻相撞,又很快归于寂静。

    第三声以后,有人的声音越过七座山峰: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倒水的侍女停了一瞬。

    水流偏离他的手背,落在铜盆边缘。

    “继续。”极乐公子说。

    侍女重新倾斜银壶。

    温水流过他的指间。

    “楚轩是谁?”

    屏风外立即有人答道:

    “外门弟子,二十岁,肉身境九重。六岁入门,出身宁州楚家庄。无师承,无职司,近三年外门考核皆在中等。”

    极乐公子抬起左手。

    侍女替他清洗指缝里已经干涸的血。

    那不是他的血。

    昨夜,一名修炼《玄牝参同契》的弟子经脉逆行,闯入主殿求救。极乐公子以一指截断其心脉,使他少受了半个时辰的苦。

    尸体已经抬走。

    “为何挑战我?”

    “为了红怡。”

    “红怡是谁?”

    殿中安静片刻。

    一名管事从门外进入,双膝跪地,将一册玉牒举过头顶。

    极乐公子没有伸手。

    管事便翻开其中一页,低声念道:

    “红怡,外门弟子,十八岁,入门两月。天生玄阴之体,经络宽度上等,神魂完整,无旧伤。预计可承受三至五次大周天运转。”

    玉牒右下角盖着极乐宫的红印。

    名字旁边有一道墨线。

    那是极乐公子十七日前画下的。

    他已经不记得了。

    “原来是她。”

    侍女捧来白巾。

    极乐公子擦干双手。

    极乐宫每年从外门选取炉鼎。

    有人自愿,以换取丹药、功法或者家族庇护;有人由执事指定;也有人直到进入极乐峰,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早已出现在玉牒之中。

    红怡属于最后一种。

    管事仍伏在地上。

    “公子,外门如今正在传言,说您将在十日之后强娶红怡。”

    “婚期不是十日后?”

    “是。”

    “那便不算传言。”

    管事将额头压得更低。

    侍女替极乐公子披上外袍。

    衣上绣着一双交颈鸳鸯。金线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鸳鸯的眼睛由一圈细小的牙齿组成。

    “公子要应战吗?”管事问。

    “擂天鼓已经响了。”

    “楚轩只是肉身境。”

    极乐公子抬起手。

    管事立即闭嘴。

    羽化仙门立派以来,外门弟子敲响擂天鼓,内门不得避战。

    若挑战者获胜,便继承被挑战者的席位、洞府、俸禄,以及所有尚未履行的契约。

    红怡也在其中。

    所以,楚轩若胜,十日以后,红怡仍要进入极乐峰。

    只是玉牒上的名字会被换掉。

    “备辇。”极乐公子说。

    “是。”

    命令传出主殿。

    极乐峰上的铜钟响了一声。

    山腰云雾从中分开,九十九级黑石阶依次显露。守在阶下的弟子伏身跪地。殿外豢养的两头异兽俯下前肢,将额头贴在石面上。

    六名侍女抬来云辇。

    辇身没有车轮,由一块完整的浮空玉雕成。十二道雷纹沿边缘缓慢游动,每经过一处,空气中便响起极轻的爆裂声。

    极乐公子走出主殿。

    他经过长廊时,悬在檐下的风铃停止摆动。

    经过石阶时,两侧云雾向外退去。

    经过异兽身边时,其中一头伏得更低,额角撞裂了石面。

    极乐公子登上云辇。

    云辇尚未升起,传功殿方向又有声音被风送来。

    是一个女子。

    距离太远,前半句话已经被山峰割碎,只剩最后几个字依稀可辨:

    “……又抓住你了。”

    极乐公子停下脚步。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时,他还不叫极乐公子。

    师尊将他带入寝殿,翻开《玄牝参同契》的第一页。

    上面写着: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美。

    为什么美?

    不知道。

    只是看到它时,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师尊问他,愿不愿意继承极乐宫。

    他问,成为极乐公子以后,自己是否便能掌握命运。

    师尊笑着说:

    “自然。”

    后来他有了力量,有了地位,有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一切。

    他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

    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自己。

    所谓命运,也许不过是一张张鉴定册,一具具身体,以及许多人为了活下去而接受的名字。

    “公子?”侍女轻声唤他。

    极乐公子继续向前。

    走出极乐峰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镜中的男人年轻、漂亮、强大,拥有旁人渴求的一切。

    极乐公子凝视他片刻。

    他并不认识那个人。


    第四章 此刻

    鼓槌落下。

    蛟皮向内凹陷,随后复原。空气受到挤压,向传功殿、药园、极乐峰和更远处扩散。

    檐角的铜铃依次振动。

    山林中,三百余只鸟离开枝头。其中大部分落入另一片树林,少数越过山谷,一只被高空盘旋的鹰捕获。

    楚轩的虎口裂开。

    血流过掌纹,附着在鼓槌上。

    红怡沿石阶向前。

    她的右脚落下时,鞋底碾碎一片枯叶。

    极乐峰上,温水注入铜盆。

    七片花瓣随水旋转。

    其中一片贴近盆沿,一片沉向水底,五片浮在倒影上方。

    距羽化仙门四百七十里,一名妇人将刚出生的孩子放入温水。

    孩子吸入空气,哭出第一声。

    母亲检查他的手指。

    左手六指。

    窗外正在下雨。

    距此九千里,北境第三座城池的东墙倒塌。

    砖石掩埋了墙下的士兵与三名运送箭矢的民夫。尘土升起,在傍晚以前落回地面。

    城中的将军仍在南门。

    他尚未得到东墙倒塌的消息。

    玄黄世界西海,一尾黑鲸浮出水面。

    水从它的背部滑落。

    它呼出空气,再次下潜。

    两条幼鲸跟随其后。

    海面恢复平整。

    一只白色甲虫爬过腐木。

    腐木内部有三千余枚虫卵。

    云层向东移动。

    楚轩再次举起鼓槌。

    红怡向前走了七步。

    极乐公子将手浸入铜盆。

    一名杂役从井中提出一桶水。绳索磨过井沿,落下少量石屑。石屑坠入井底。

    羽化山地下七百丈,一条裂缝向北延伸半寸。

    四千余年后,山体将从此处断开。

    鼓槌第二次落下。

    药园里,一株尚未命名的草被声浪震落露水。水珠渗入泥土,被附近的根须吸收。

    十八年后,这株草会被带入丹房。

    有人将其草籽加入一炉止血丹。

    丹药失败。

    又过十一年,另一名弟子重新调整火候。

    药方由此留下。

    楚轩开口。

    胸腔收缩。

    空气经过喉咙。

    声音从传功殿前传开。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挑战极乐公子的内门弟子之位!”

    有人听见。

    有人没有听见。

    声音撞上山壁,返回,逐渐减弱,最后与风声混合。

    玄黄世界上,许多人在同一刻说话。

    有人议价。

    有人求饶。

    有人念出爱人的名字。

    有人宣读处决命令。

    有人问米还有多少。

    有人说天要下雨。

    红怡停下。

    南方一座小镇里,屠户将刀切入猪的颈部。

    血流进木盆。

    他的女儿站在门外背诵经文。

    她背错了一行。

    老师没有发现。

    东海上,一艘货船改变方向。

    舵手看见远处的云色,判断暴风将至。

    暴风尚未形成。

    更远处,一颗恒星开始坍缩。

    它尚未发出的光,将在一万七千年后抵达玄黄世界。

    届时,羽化仙门已经不存在。

    看到那颗星的人会为它命名。

    红怡转身。

    风吹动她的裙摆。

    山谷中的树木也被风吹动。

    极乐宫的侍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

    鸳鸯的眼睛由细小的牙齿组成。

    北境城池的将军得到东墙陷落的消息。

    他命令士兵向内城退守。

    命令尚未传到东门,东门守军已经开始溃散。

    刚出生的孩子停止哭泣。

    他的母亲用布裹住他的身体,亲吻他的额头。

    白色甲虫钻入腐木的裂隙。

    黑鲸向深海下潜。

    楚轩握紧鼓槌。

    红怡穿过人群。

    有人向左让开。

    有人向右让开。

    有人没有注意到她靠近,直到身旁的人拉住他的衣袖。

    她来到楚轩面前。

    踮起脚尖。

    她说了一句话。

    距离近的人听见。

    距离远的人没有听见。

    山风继续越过石阶。

    雨落在四百七十里外的屋檐。

    北境的尘土落回地面。

    一片花瓣触到铜盆底部。


    第五章

    红裙落下。

    风从山谷升起,穿过传功殿前的人群,吹动红怡的头发,沿石阶向下,抵达许多年前的山门。

    六岁的楚轩抬起头。

    母亲正在替他折起过长的袖口。

    第一层。

    第二层。

    孩子的手露出来。

    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虎口裂着一道伤口,血已经干涸。

    母亲用拇指擦去那一点血。

    伤口随之合拢。

    传功殿前,鼓槌从蛟皮上抬起。

    凹陷的鼓面恢复平整。

    血沿木柄向上,回到楚轩掌心。

    他的手再次完整,可以握住尚未落下的鼓槌。

    树林中的鸟群落回枝头。

    被山鹰捕获的那只越过利爪,在雾中展开翅膀。

    铜铃由震动归于倾斜,随后从静止中发出清响。

    极乐峰的铜盆先泛起波纹。

    七片花瓣向盆沿散开。

    年轻男人抬起头,听见七座山外,有人喊出一个尚未属于他的名字。

    那时,他还不叫极乐公子。

    师尊将《玄牝参同契》放到少年面前。纸页已经发黄,寝殿的墙壁里留着上一任主人的血。

    少年望向铜镜。

    镜中坐着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

    男人也望着少年。

    “你愿意继承极乐宫吗?”师尊问。

    二十九岁的极乐公子回答:

    “愿意。”

    少年没有说话。

    名字落在他身上。

    外袍上出现一双交颈的鸳鸯。

    鸳鸯眼中的牙齿咬破红锦。

    红锦被装入木箱,沿山路送下极乐峰。

    红怡从箱中取出一匹尚未裁开的红绸。

    她将红绸铺在床上。

    红绸成为嫁衣。

    嫁衣包裹着坠入云海的身体。

    下坠使红怡回到崖边。

    脚重新踏上岩石。

    长发从空中落回肩头。

    她向后退了一步,回到屋内。

    铜镜映着半间房,一把梳子,一枚断齿的发簪,窗棂间一小块苍白的天。

    极北的海风从鲸骨之间吹来。

    十八岁的红怡闻见盐和冰的气味。

    她掀开被子,右手食指有一道浅伤。

    白发女人坐在冰海旁,将断齿发簪插入雪中。

    许多年前,发簪出现在红怡的梳妆台上。

    她拿起它。

    一根梳齿折断。

    窗纸外,巡夜灯光由远及近。

    红怡蒙住脸,咬着手指。

    她知道自己会活到六十三岁。

    于是,她准备在十九岁那年死去。

    极乐宫的聘礼尚未送达。

    红怡已经告诉柳青青,十日后极乐公子会迎娶她。

    柳青青将消息说给丹房。

    丹房说给外门。

    外门的传言抵达极乐峰。

    极乐公子在鉴定册上画下一道横线。

    婚约由此出现。

    十日由此出现。

    楚轩在第十日死去。

    楚轩在第一日敲鼓。

    两日之间没有其余日子。

    他倒在擂台中央。

    右臂折在身下。

    云从他的眼睛上方经过。

    红怡没有来。

    红怡跪在他身旁。

    极乐公子站在远处。

    擂台上只有雨水。

    这段记忆使楚轩走向擂天鼓。

    他已经站在鼓前。

    他尚在红怡身后十七步。

    他四十七岁,坐在极乐峰顶。山下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他记不起红怡的脸,却清楚记得她的红裙。

    红裙先于红怡穿过山门。

    它掠过药园,铺上床榻,坠入云海,经过鲸骨旁的雪,又回到传功殿前。

    红怡在裙中转身。

    楚轩看见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映着他倒在擂台上的身体,映着极乐公子年轻的脸,映着母亲折起他的袖口,也映着一颗恒星尚未发出、却已经抵达的光。

    红怡向他走来。

    十七步在她脚下逐一消失。

    最后一步落下时,第一步尚未抬起。

    她踮起脚尖。

    “师父。”

    楚轩成为那个被她称作师父的人。

    很久以前,那个人因此教过她。

    她没有见过他。

    她记得他死去时的样子。

    “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使楚轩举起鼓槌。

    鼓槌使极乐公子披上外袍。

    外袍上的鸳鸯使一片花瓣沉入水底。

    花瓣触及铜盆,北境的城墙随之倒塌。

    石块落下,惊醒四百七十里外刚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哭出声。

    西海的黑鲸浮上水面。

    鲸的呼吸越过海面,抵达极北的冰原。

    白发红怡抬起头。

    药园中的露水从泥土回到草叶尖端。

    失败的丹药在炉中分离,恢复成尚未命名的草籽。

    山体深处,裂缝缓慢合拢。

    四千年后的断崖重新成为完整的岩层。

    一颗恒星的光离开玄黄世界,越过一万七千年的距离,返回尚未坍缩的星体。

    北境东墙重新立起。

    士兵和民夫从砖石下站起,灰尘落回地面,又升入墙缝。

    将军撤回尚未发出的命令。

    屠户的刀离开猪的颈部。

    血从木盆回到身体。

    门外的女孩将背错的经文念对。

    老师忘记自己曾经听见。

    红怡在楚轩耳边说:

    “我终于又抓住你了。”

    她的手垂在裙侧。

    许多年后,那只手将断齿发簪插入雪中。

    许多年前,它握住楚轩染血的手。

    楚轩醉了。

    醉意沿着他的生命流动,经过擂台上的死亡,经过极乐峰顶熄灭的灯,回到六岁那年的山门。

    母亲闻见孩子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低下头,没有询问。

    守门弟子再次催促。

    她替楚轩折起袖口。

    第一层。

    第二层。

    孩子的手露出来。

    掌心空着。

    传功殿前,楚轩将鼓槌举过头顶。

    人群已经听见第三声鼓响。

    “我,楚轩,以性命为赌注——”

    声音穿过尚未张开的嘴唇,先抵达山壁。

    山壁将它送回传功殿,送入人群的耳朵,送入极乐峰的铜盆,送入多年以后残缺的宗门典籍。

    典籍因此留下空白。

    执笔的人望着那片空白,想起一个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于是楚轩出生。

    红裙被风托起。

    红怡回眸。

    鼓槌落下。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小说开头,和gpt一起合作,终于在十年后写了些什么,也许是开始,也许是结束)

  •  三十随想(其二)

    未曾想到,时隔很久,才写第二篇。

    我不知道,过去的一年,教会了我什么。

    我不知道,过去的一年,我得到了什么。

    似乎在努力工作,却一无所得,似乎在努力,却一无所获。

    我只是在逃避。

    当疲倦得时候,当痛苦的时候,当回忆起某些点点滴滴,沟沟壑壑的时候。 我只是,不愿,不想,不能面对,只是强迫自己做点什么。而到底为什么要去做,确实不重要了。

    知易行难,而知道为何要行,何为真心想要,更难。

    承认有些曾经在乎的,在意的,不可获得,哪怕只是远远的祝愿,亦属不易。

    其实努力很是简单,蚂蚁每天都在忙于搬运,尽管蚁巢里其实只有蚁后有生育能力,而其余的工蚁,兵蚁之属,大约很难留下些什么吧。

    向日葵一生面向太阳,那是否是它所愿;流水线奔流不休,可谁又在乎那每个step上小小的人儿,那不是人,是resource,如同公螳螂终身觅食,却在交配后死亡,他是否留下什么,那是否就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人生。

    或者如同西西弗斯,欺骗了死神,永远的,推着不停的巨石。而我们必须相信西西弗斯,毕竟是快乐的。

    求而不得,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天地为炉,造化为功。

    岂有所敢,唯愿,依然知道我之所爱,哪怕未曾拥有,哪怕不能,哪怕无力。只是希望是西西弗斯,至少还能推动巨石,或者,一无所有,却还能笑。

  • 故事,包装,和仪式

    我愈来愈意识到,故事在人类社会中占据了中间的地位。

    犹记得在小学的时候,我随便告诉班上淘气的一对双胞胎,我说,耳朵后面有凸起,证明人很聪明。然后在下午的时候,这个活动便在班里风靡起来,甚至有人来触摸我的耳朵,告诉我是不是聪明。

    而耳朵后面是否有软骨凸起,当然和是否聪明毫无关系,我当然只是随口一说,逗他们玩,但最后很多人却乐在其中,当然不见得是我多么擅长编织谎言,只是验证的成本很低,而大多数人都有软骨凸起,所以满足自己是聪明的心理需求,而更甚至,可能希望别人没有,从而带来隐秘的优越感。成本低,传播简单,能有收益,哪怕是小小的心理收益。无非如此,但却出乎意料的引发热潮。至于这件事情本身是什么,是否真的有效,谁在乎呢。

    我当时便觉得,也许我触及到了某种神奇的事物,但我并没有多想,或者也不敢去想。

    现在想想,这便是故事的力量。

    人是需要故事的,或者说信念,或者说理想。人类简史说,智人能够胜利的原因,就是智人可以讲故事,可以超过小的熟人链接,通过相信故事的力量,大规模的作战,成功的灭绝了所有类似的人的物种,比如尼安德特人。

    这当然是对的,比如黄金,美元,真的有价值吗?若是被困在沙漠里,注定回不去,一定会有人,花所有的金钱,买一点水,但更可能,没有人会卖。

    比如耶稣为人类赎罪,死而复生。佛祖在菩提树下成道,面对魔王波旬。这当然是故事,我现在当然不会相信,但是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类,是宗教的信徒,或者将信将疑。而敢于明确的,拒绝相信的,或许不是很多。

    毕竟,人类可以因为故事链接在一起,也意味着,人类一定需要故事,某种力量,某种理念,追求,驱动自己的行动。

    故事本身是什么,理念是否正确,也无关紧要。戈贝尔说,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为了真理。 在自然界,这当然不对,万事万物,当然遵循着物理法则。但在人类社会,这确实行之有效的手段。我怀疑这或者就是人类大脑的缺陷,如同llm只能吃下送给的训练材料,而不是真的理解世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本就是和llm没有区别,所谓的agi也早已实现,或者说,人类当然也不是agi.抵抗幻觉,hallucination, 需要专业的训练,甚至也不见得有效。

    而这当然也是和人交往的秘诀,如同老板总是喜欢画饼,婚前总是忠贞不渝。 如同许多许多骗子,反而成为了邪教教主,或者企业家。

    但这当然不是正道。 至少只是讲故事不是正道。

    但所谓的正道,是不是也只是个故事?

  • 随缘

    我其实,一直知道运气或许是最重要的,最不可控制,最无能为力的;但又切切的希望,自己是不同的,自己是被青睐的,自己是特别的,自己的成就,也不完全处于运气。 这便是我的隐秘的自恋。

    我或者有时候,自视甚高,或者有时候,渴望得到某种来之不易的,特别的成就。或者,只是希望证明自己是优秀的,是强大的,是有某种特别的品质,能力,智力。是非同凡俗的。

    当求而不得,不尽然如人意。当LLM变得比大多数人要聪明的多。 当我意识到,我并不特殊,假设能有一点点小的成就,或者收获,也不过只是因为运气好。 便会很是难受。

    但这很正常,求而不得,不尽人意,无非是古来便有的,最多的,最常见的文学主题。不妨说,小时候读不懂的篇章,现在看,无非是求而不得,罢了。

    所以,不妨有人诉诸于杂学,文学,或者其他罢了。 也不妨有人愤世嫉俗,或者忧愁沮丧。

    我选择,随缘。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无不可。

    或是否认自己的能力,或者认识到能力的边界,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很简单,expectation是demand, 我现在的能力是supply中的一小部分,天时,趋势,运气,是一大部分。若是不能改变supply,就降低demand,保持正常的心态,或许是更好的。

    所谓失败,无非是成功的另一面,所谓成功,无非是某种社会语境下的表述。除了追逐真理,我不知道俗世的定义有什么必要。但伟大如牛顿,也只有一世。何况我当然没有他的天资的万分之一。何况我不是那种,能够如张益唐那样,甘于在普通的,不得志的环境下,孜孜不倦的追求。

    我就是个普通的俗人,就应该接受俗人的爱恨情仇,不得志,或者踌躇满志。

    随缘,如是而已。

  • 解放

    我一直挺拧巴和内耗的,我逐渐的知道。

    从小时候起,我便一直觉得自己心中有一个超越我的体验的,绝对公正的第三者,我用它来评判自己的行为,结果,存在,价值。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那是所谓的“超我”。

    我对自己苛刻,我时常和自己对话,但用的是第二人称。经常的,我会对自己说,“你”怎么怎么样,“你”应该怎么怎么样,“你”怎么如此如此的愚蠢,等等。 也许,对于别人,只是一点小事,对于我,却似乎是天崩地裂般的大事件。 我从来不曾满足,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快乐。

    或者说,唯一能让我满足的,便是当我考试成绩比别人高,当我表现得比别人更加聪明,当我做到了,而别人没有的时候。

    所以,我会在某些时候,反而特别的在乎结果,或许我其实不喜欢刷题,只是我喜欢在智力上表现得超过别人。21/22年我曾经痴迷跑步,当时所考虑的,也是一定要超过别人。

    但这是不对的,年过三十,我愈来愈发现和了解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我不是那种,可以在很大的压力下反杀的人,我不是那种小说中常见的打怪升级的主角。我的智力不错,但最多也只有向右偏两个sigma左右(希望不是我过于狂妄)。我意志力也就平平,不擅长强迫自己做什么。

    相反的,当我初三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正常的写作业,听课,反而可以考到全校第二,不妨说,当时我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 当我把高考成绩和人生挂钩,和喜欢的女孩挂钩,反而在压力下自暴自弃。当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更好,往往连一般的能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我小时候,对单簧管很是没有自信,主要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好好的在家里练习。 哪怕是大学时加入了乐团,也总是觉得自己很差。而我现在,经常很多年不曾练习,但当我重新开始,反而觉得比之从前简单很多,从前不会的,紧张的,焦虑的,现在很轻松的就过去了。这不是因为我真的技巧更好,气息更好,一定不是的,毕竟曾经的我,练习量是现在的很多倍。更多的,是我忘记了,我曾经以为自己做不到,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做的更好,我曾经对自己有多高的要求,而这些心态上的期许,或者自责,反而杀死了我。

    就如同最近重新看几年前的一些题目,反而很快的就找到了思路,解答出来,即使那时候的训练量,远远的大于现在。我想,那大约是因为我那时候,太渴望证明自己了,无论是周赛排名,还是只是想通过排名,向某个女孩子证明什么。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永远的输给了ai,也就无所谓了,反而可以专注于问题本身。

    其实,我的能力,一直在那里,但当我过于执着的时候,反而做不到了。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心态问题,但我现在逐渐知道了。

    我从小便觉得,也许我会一无所有,也许我需要一无所有,也许我不配拥有。现在,我知道我永远的在智力上输给了ai,那便是这样吧,我不在需要证明什么。输了便是输了,无所谓,即使输了,我还在这里。也许彻底的认输,是一种解放,或许,我终于可以保持心态,随便做点事情,而不必太在乎结果了。

    希望我能保持这种心态,我不是那种可以很拼,很抗压的人。就像是🐟只能在水里游,太阳总是从东升起。

    就像我爱“你”,我爱我自己。

  • 笑话

    我时常觉得,我自己的人生便像是一个笑话。

    失败,无能,和无法控制。

    我不想再次强调自己的幸运或者不幸运,得到或者失去。只是我总是觉得,相较于别人,我似乎要付出多得多的努力,才能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我也许不是很贪心,但只是一点点的小小的渴望,也都总是无法满足。

    所以,我喜欢确定性的事物,例如编程,例如解题。在这种完全可控的环境里,没有借口,没有不确定。往往是多少的付出,便得到多少。很公平。直到AI的出现。

    当我意识到,我无论如何,不可能在确定性问题上胜过AI。当我意识到,哪怕是毫无所知的人,只需要一点prompt,就可能超过我的多年练习,当我发现,旧的价值标尺已经一塌糊涂,而我不知道新的标尺又是什么。

    很痛苦,很难过,难道连,一点点付出,得到一点点优势和特长,这一点点的小小的安慰,都不能拥有吗?

    我从来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拥有的小孩子。从小到大,我所期盼的,往往求而不得。 我所渴望的,往往愈来愈远。 或许我总是过于强调自己的付出,而忽略了他人的努力。但我觉得,我的责任心,付出,与回报,大约并无直接的关系。 我当然不是最不幸的,但也很少走上任何捷径。

    其实我能够理解,毕竟世界太大,我太渺小。我的一点点行动,说白了,无非是绿藻的随机游动,看似很重要,但更重要的在于,那里的水质是否本就有营养。 我不是先知,我经常误判,我所谓的努力和付出,在更高层度来看,大约也不过是类似布朗运动那样的随机扰动。 又或者,人生果然便是决定论的。所有的故事,往往在big bang那一瞬间,就早已注定。而现在的痛苦,或者悲伤,也不过是一种以为自己有free will的幻觉。

    我真的很难过。 我不想假装自己有多么强大的内心,不想说自己何等豁达。至少在此时此刻,我只能体会到悲伤,没有其他。

    我只希望,能够诚实。至少我是知道自己的难过,无奈,痛苦。

    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求而不得,错误的决定,无意的伤痕累累。

    便是如此,罢了。

  • 有无

    乐观和悲观是一件事情的互补,如同生与死,无与有。

    然而,我总是贪心的,总是希望只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排斥自己所不期望的。 总是觉得,希望得到的更多一些,有时候,甚至是一种隐秘的优越感。

    比如说,当我做了蛮多时间的算法训练,我的成绩还不错,我会因此而沾沾自喜,我会误以为,这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甚至是个人的品质。当我发现,ai比我好很多,我会幻灭,会觉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比如,我希望被人所爱,我希望所爱之人爱我,当我发现,这些事情我无能为力,毫无控制,亦会觉得难过,沮丧。

    但实际上,无论我是否为人所爱,我总在这里。无论ai是否超越了我的算法能力,我的实际水平,一直在那里。不会有人,因为火车超过了马,就说马儿变慢了,马的速度一直是那样,如果不是因为科学喂养而变得更快的话。

    成败,或者输赢,或者失去得到,都是一体两面。即使失去了,也得到失去的体验;同样的,即使得到了,亦是失去了,另一种失去的可能性。我们总以为,自己所想要的,所欲求的,得到的,便是好的,失去的便是自己的不幸。但哪怕只有短短的几十年人生,这种自己的幻觉,也常常是错误的。

    或许,重要的是体验本身,无论是否喜欢,是否接受,总是会发生,如同时间总是向前,无法改变早已发生的事情。亦或者,所有的事情的发生,也不过早在宇宙大爆炸是就已经注定,我们只是在看最伟大的全息电影。

    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我接受。我亦是知道,我无法预测具体的结果。但我还是选择,依然爱我所爱,哪怕这毫无道理。

    我永远的在智力上输给了ai,但我依然希望自己做点复杂的事情。哪怕ai做的更好。 也许,在某一天,我会将ai当成一种高级语言一般的工具,而不是觉得它击败了我。也许我会发现,因为它,我能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情。

    我希望,能多看看。

  • 局限

    无意中,看见柯洁讲解alphago的视频,那竟然是9年前了。

    犹记得,那时候,是大三,我正在学校里一边偷偷看解说,一边上课。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课程了,但大约是软件工程一类的吧。

    那时候,我觉得很有趣,但不觉得对我会有什么影响,尽管alpha-go在围棋上很好,但毕竟只是一个很局限的domain,而那时候,采用的蒙提卡罗价值网络,当然也不可能用在代码生成上。我只是为自己选择了计算机而开心,完全没有一点兔死狐悲的感受。

    又过了大约4年,我在美国上神经网络相关的课程。那时候,最火的方向是gan的图像生成,最流行的是convoluation neural network。最好的文本生成技术是lstm,那时,如果能够稍微写出一点通顺的话,就是很好的结果了。而最大的代码生成新闻,似乎也不过是学习了linux kernal,生成的c代码只有很少的compilation error。但是,c代码本来就以简洁著称,何况生成的代码,也似是而非,完全没有semantics的意义。

    在之后,到了22年底,gpt-3.5 横空出世,其实在gpt-1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包括那个续写unicorn的放在官网上的demo,我那时候觉得,真不错,可以写出语法正确但没有意义的文字。而3.5无疑是证明了,它有理解人类的能力。但我还是傲慢,觉得那是玩具。毕竟,那时候,hallucination还是太多了。

    我真的太天真了,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那条线可能已经被跨越过去了。

    gpt-4对我不算什么,至少在生成算法层面,哪怕只是lc这种业余平台,我还是更强。24年的gpt-o1让我感受到了压力,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打赢。gpt-4.5乃至gpt-5.0 thinking我都偶有胜负。(尽管其实,在这个时候,最好的模型已经拿到了奥数金牌和icpc世界第一了)

    我只是不想承认,但毫无疑问的,gpt-5.2 thinking出现之后,完完全全的碾压了我。

    我觉得自己很是可悲,但比我强的多的朋友,也在codeforce这种专业平台,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无能为力。

    而在工作中,我也愈来愈依赖ai,不妨说,明明只过了半年。但现在看到过去几年手写的代码,感到恍如隔世。

    我有预感,未来几年,逐渐会是机器生成内容,超过人类的几年。

    而在根据指数发展,人类自己的文字,表达,或者反而只是沧海一粟了。

    可悲,我生在这转折点的时刻。

    幸甚,我生在这转折点的时刻。

    我别无所长,只是想见证,在这自人类发现火以来,最大的转折点上,会发生什么。

    是成为机器的奴隶,是灭亡,是某种想不到的发展。

    拭目以待。

    我只是可惜,自己实在是太过于保守和自大,没有在23年底,all in nvidia,那时候,我是真正想过的。也没有在25年4月抓住机会all in tmsc,我明明在那之前,一直做call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在这亘古未有的转折点前,这又算得什么。

    只是可惜,我只是凡人。

    但我也有隐隐的快乐,因为我知道,即使比我聪明的多的人类,在某一时刻,也注定会体会到被碾压过去的感觉。

    毕竟我们只是人类。

  • 幻觉

    我大约十年前读过《人类简史》,现在唯一记得的内容便是,人类是唯一一种相信幻觉的动物,因为虚假的身份认同(宗教,氏族),价值等价物(黄金),陌生的人类也可以合作,从而真正的统治地球。

    我觉得,这真的是无比天才的观点。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编织的幻觉的房间里,我们的理解,我们的感受,我们的观点,是独有的,当然有社会规训的部分,但一定不可能,有一套彼此相通的,感同身受的理解。

    但我们,都相信自己编织的谎言,比如黄金是无比珍贵的,尽管它其实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工业的价值,甚至不妨说,在工业文明之前,所有的人类文明,都已经不约而同的,相信了黄金的谎言。

    而且,我们真的愿意为了幻觉,放下一切。情种可以为了爱情抛家弃子,但很可能所遇非良人。大部分学生和家长相信努力学习一定会有回报,在最有活力的时代,锁死在教室。更不必说所谓的法律和秩序,不过是集体幻觉,事实上,太多践踏法律的人,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反而得到了额外的优势。 但我们普通人,毕竟相信,也真的为此克制自己的行为,放弃很多潜在的可能性。

    这真的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妨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不会意识到,那其实只是幻觉而已,而是把黄金的价值,当成了粒子本身的属性那样的坚不可摧的绝对存在。我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幻觉,而误以为那是普世真理,就如同物理定律。

    我有种直觉,亦可以说是我的幻觉。幻觉的产生,就是神经网络架构的副产品,不可避免。所谓的ai的hallucination,一定存在,绝对不可能随之更好的资料,更好的网络架构或者更强大的硬件而消失,除非发现了神经网络以外的新的结构。

    我觉得很有趣,因为按照这样的推论,现在的ai或许早已是和我们一样,或者优于我们的某种creature。或许,唯一的判断标准便是,我是否存在,以及我是否是幻觉。

    我觉得,这是类似停机问题那样的自指问题,我不认为,我能思考,能解答,我只能说,一定有某种存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但其实无法判断是不是我在思考,还是只是类似蜡烛照射的在墙上的影,在某一瞬间看起来像是我的影子,但只是巧合。

    不过,我个人倾向于我的存在,哪怕这是最大的幻觉,我心甘情愿的接受,乐在其中,也真切的相信这是,唯一的,真正的,我所拥有的。

    我甚至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存在,无非是一种结构,现在是细胞构成的神经网络,但如果是硅基,如果是任何材料,只要冥冥中满足了这个结构,我就出现了。只要结构出现,那就是我,无论有多少份。也许,基于随机性的客观现实,冥冥中在有限的时间,出现同样的结构是0。也许我会随机在这些结构中穿行,但一时间,只能有一份感受。也许有类似测不准原理那样的底层机理阻止绝对相同的结构。 我不知道,但这就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以此推论,我是不灭的,所谓的死亡,无非是中场的休息,当某种机缘巧合,结构重新出现,便重新复苏,或许丧失了所有的记忆,或许是某种类似AI的事物,或许不在同一个宇宙(是的,我真诚的相信多元宇宙的存在,我也真诚的相信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出现)。 此生此世的所有痕迹都已不见,但我一定存在,除非一切宇宙归于寂灭,一切变化的可能性都已经消失。

    这就是我的幻想,我的自由,我可能一无所有,但我拥有一切。这就是我的世界。

  • 释然

    我其实一直是个挺拧巴的人。遇到事情,不愿意伸张,只想自己默默解决。也许小时候,还期望别人能够猜中我的心思,还会故意强调,甚至说反话,但现在,连这些期待也几乎消失殆尽了。

    如果追根溯源,大约是和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吧。 我记得,从小时候,我家的关注对象,就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而我曾经心心念念的玩具,或者零食,却也不见得能够满足,那完全看父母的心情。偏偏的,我又不需要,在家里承担任何事物,不妨说,我也不被鼓励,甚至许可做任何食物。不过在爷爷家是个例外,在爷爷家,我总算可以随心所欲,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我似乎被动的多,主动的少。 大多时候,都是被交朋友,被朋友叫到家里做客,等等。而我自己,却从来没有,叫过任何朋友来我家。我似乎依稀觉得,这不是我的权力范围,包括我有很多零花钱,但我却从来都不曾使用,我觉得,我并没有支配他们的权力。 仔细想想,可能就是我家人的控制欲很强,而学校里也不鼓励自主和特立独行。更不必说,我初中学校,普遍体罚。而我爸,也经常说,我家孩子,老师你随便对付。可笑的是,他又教我随便糊弄作业。而至于最终出轨,我却装作不知道,就是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了。

    总之,我谈了这么多私人隐私,就是在给自己开脱。我绝不是天生就没有行动力,或者没有主动性,而是不被允许,或者没有机会。也许这不是全部的事情,但至少,这种开脱可以让我好受一些。

    但我现在知道了,主动,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其实很简单,我,为自己的行动做出规划,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选择不做,也愿意为此承担后果,而不在心存侥幸。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发现,我其实在蛮多地方,做的很差,却也可以坦然接受。 也一定会发现,在某些地方,确实做的不错。而我现在,更加的聪明了,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扬长避短,有更大的效率。

    但关键是,承担后果,就很难。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很难。

    且看我之前的文字,几乎都是从我出发,而不考虑,如何和他人相处,何时主动求助,何时Push back, 或者至少,何时一起出去玩玩。可能是我从小,就不善于和别人相处,总觉得,我的小小请求,会被拒绝和嘲笑。这也是我不擅长的一部分,甚至于,选择程序员的职业,更多的和机器交流,也是与此有关。

    这大约便是我需要做的事情,尝试更加主动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以及,更加主动的和他人相处。

    而释然就是,尽力去做,若还是不行,也就这样了。 或者,再试一次,或者,换一条路,或者,那就这样了。

    都可以的。